2009年12月7日星期一

老爸

四個星期前我應邀去講故事,那是間頗有歷史的幼兒園,而傍著它那座教堂更古老,聽老師說有一百五十年,她見我早到了,說我該去参觀一下。

這教堂的一個持色是裏裏外外有很多的門。我一邊嗅著時間的氣味,摩娑著窗玻璃上那些花紋圖案,想起兒時舊居的窗門,一邊凝神細聽,我總覺得門後有些細微的聲音傳來。最後,我忍不住在一扇厚重的門前停下,我確定門背後有人揚聲叫喊,那聲音是熟悉的。


我慢慢把門推開,裏面是一條沒法丈量的通道,幽暗卻不陰森,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房間,因拉上了窗簾而只得少許陽光漏進來,但這並不妨礙我辨別清楚那個向我揮手招呼的人是誰,他是我老爸,笑著他那和煦的笑容,輕聲叫著「志雄仔、志雄仔……」
「爸爸,你幹嗎在這裏?」
「來找你玩!」老爸肩上兩塊厚肉輕輕顫著。
「我要開工啦!」
「還有時間,我知道的。」

他稍微彎腰,拿起地上一個手抽紙袋,慢慢向我走過來。他跨過門檻,關上門,親暱地摸著我的頭和髮,並把手抽紙袋遞過來,說:「給你帶來的,玩這過。」我抬頭看著他,有好一段日子沒見了,我心裏說,你沒變呢,爸爸。

我探手入袋,摸了一下就摸到那個小皮球,紅紅綠綠的,是我最喜愛的玩具。我隨手就拍起皮球來,啪、啪、卜、卜、啲、啲、篤、篤,我和爸爸就跟著皮球的節奏起落唱起來,「擲過來!」「接緊!」「看招!」「好身手!」我們玩得滿頭大汗,我偎著爸爸,說有大淌水給我們涼快多好。

他二話不說,拖著我的小手就向前走,我正全心享受那大肥手温潤的感覺,轉眼就到了目的地。「噢!」我情不自禁地叫起來,「是紅梅谷!」我蹦跳落那清澈的河溪,脫了上衣外褲,洗過不亦樂乎,我知道爸爸坐在大石上看著我。

休息夠了我又要玩。我用力把球擲向地上,讓它彈到樹頂高,挑戰爸爸的能力,想不到他輕輕一撣,球升到半空高。像所有好勝的小孩,我死命地擲球落地,一次又一次,終於我看到球似乎忘記了物理定律不斷向上升,我先是以勝利者的姿態看看爸爸,然後我又一次明白什麽叫做「過猶不及」,球直上雲宵,再沒有掉下來。

我掉頭看著爸爸,一如既往,他說不用担心,我替你拿回來。「拿回來,怎拿,都不知飛到哪。」「你放心啦。」說完,他就很滑稽地學一個彈高著地彈高著地的球那樣彈著,到我笑彎了腰時他已像那球一樣,直上雲宵。

我哭喪著臉,以為又要樂極生悲了﹔先失去了球,現在連爸爸也失去了。直到我聽到老爸的聲音,從天上傳來:「接穩球呀!」

「接隱球啦!老爸,你呢,你還不回來!」

「不啦,我要開工啦!下次啦!」

「下次,什麽時候?」

「我要先儲夠 coupons!」

「你不回來,誰跟我…!」

「你去打開那些門啦!拜拜!」

我轉身就回到教堂,一扇門、兩扇門,我選了扇淺色的、輕的,打開,一如所料,門後的草地上站著我的兒子。

「我以為聽錯了,原來真是你在叫,不是說要開工嗎?」

「還有時間,要不要先玩一下?」

「玩什麽?」

我彎腰拿起那手抽紙袋,逗他過來。

他跨出門檻,我情不自禁地摸他的頭和髮,叫他伸手入袋。他拿出來的,卻是一個、两個、三個……爆旋陀螺,他沒留意我的錯愕,而那也不是適當的時刻揣摩這個轉變有何深意,我跟他玩起來……直到背後有個聲音叫著:「雄仔叔叔,夠鐘講故事啦…………」


雄仔叔叔
2004.8.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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